水文文化

黑河弯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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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时间:2022-12-27 09:53作者:魏 云来源:黄委

日历尚未撕到九月,秋的枯黄便已迫不及待地匆匆来临。

青藏高原的夏日虽然如诗如画,风光旖旎,然却实在太短暂了,仿佛刚刚感觉到夏日的气息,几场夜雨后,天气便一天天地有些寒冷。放眼空寂的草原,触目尽皆枯黄,惟有步入其中,在紧贴地表的部分尚存几许残绿。

发源于四川若尔盖县麦洼区的黑河,日夜不倦向着黄河奔流,只是水量较往年要小很多。裸露的沙滩上渔鸥点点,衬得四周更为恬静。黑河在进入甘肃玛曲县境内的泽休时,便是甘川两省的界河了。设立于1984年的大水水文站,位于玛曲县大水军牧场的辖区。水文站的职工很少,通常能有两个人就相当不错了。水文站设在黑河畔的低凹处,若想看看远方,就得行走百余米到高处,天长日久,草地上便有了一条十分醒目的小路。在大水上班的日子里,每天都会数次沿小路来到高处散步,有时坐在那里遥望山峦间的公路,痴痴地呆坐半晌。

那年深秋时节,老站长有急事回家,临走时交待几个务必完成的流量测次,并再三嘱咐无论如何也要施测下来。水位涨得很快,我和同事每一个小时就观测一次。在天色刚刚放亮的时候,起风了,且还伴着牛毛细雨,寒冷异常,而水位也涨到老站长安排的流量测次了。我们在风雨中咬牙测了几个测点后,就冻得实在受不住了,便匆匆返回站房,见实在没什么衣服可以增加,就一人穿一条胶裤,在刺骨的风雨硬是坚持着快测完了,我在给记载表翻页的时候,因手冻得太麻木,一不留神记载表被寒风吹落黑河里,忙去打捞,记载表却已钻进船的底部,急忙和同事一起奔至船尾,将刚一露头的记载表抓住。

晾干之后,字迹依然十分清晰,重誊一遍即可。水文原始数据用铅笔来记载的好处,我是真真切切地体会了一回。

进入十月份,天气已十分寒冷。清晨和老站长一道上船采完水样后,测船靠岸了,老站长拎着水样桶立在船头上和收拾测具的我说了几句话后,就跳跃着上岸,却不料胶鞋已被水样桶外滴下的水珠牢牢粘住,使得老站长直直向前摔倒,所幸并无大碍。

和老站长在一起,每到吃饭的时候,他都会说句口头禅:吃饱喝好不想家。在无尽的长夜里,通常围坐在燃着牛粪火的铁皮炉子,聊一些往事。老站长时常感慨如今的条件较以前好得没法比,并说他在白龙江的破庙里工作了好几年,夜里常常被孤狼凄厉的长啸惊醒,且还时常吃不饱肚子,更别说有肉吃了等等。

同年龄相仿的同事在一起,面对漫长黑夜那死一般的沉寂,常常会各自躺在床上,用嘶哑的嗓子一首接一首地一起吼唱彼此都熟悉的歌曲,直至声嘶力竭,再也没有力气吼了,以排遣浓烈的空虚和万般无奈的绝望。

那时在黑夜里放歌,实在有种生命和精神都被原始的蛮荒和无尽的惆怅逼至绝境,而后生无奈的悲壮来高歌的感觉。有时唱着唱着,泪水便在不觉中已悄然滑落。

清晨多醒在鸟儿婉转的啼声中。河畔草地上盛夏露珠晶莹,其余时间或白雾茫茫,或霜雪四野,但有一大群灰鸽每天都会河畔觅食,一年四季如此。干完固定的工作后,就在草地上行走,随着气温的升高,众多的蚊蝇都围着头顶旋转,燃只香烟在手上,情况会好许多。缓慢行走一小时有余,感觉有点累了,就怅然遥望一下蜿蜒的公路,目送那偶尔驶过的每一部大小车辆,直到无影无踪。

大水水文站所处的草地是隶属兰州军区大水牧场的地界。一次军区里一位两鬓染霜、身板硬朗的老首长带领十多人到河边视察工作,老首长见水文站只有我一个人,就关心地询问了一些有关生活和工作的简况,末了,老首长又问我一个人在这里可否害怕,当时我用难以言状的眼神回避着数十双充满好奇、充满怜悯的目光,极力用平淡的语调回答:"这里不要说有人了,就连鬼也没有一个,有什么好怕的。"老首长开口想要说些什么,却又没能说出来,只是轻轻拍一下我的肩部,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,带领手下乘车离去……

大水,你离世界还有多远?

在大水水文站的日子,不论是偶然过河的行人,还是到此放牧的藏民,无不对我们所处的环境表示深深的同情,然而那言语,那情感,对正值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而言,其实是一种极大的伤害,受伤害的不仅是脆弱的自尊,最主要是敏感的心灵。

冬日无论室内炉火燃得多旺,墙上角以及床底下的冰凇都丝毫不受影响,那看起来似乎很坚实的砖墙,在无尽的寒夜里,在空旷的草地上显得实在太单薄了,以至倘或夜里被子贴住墙壁,就会被牢牢粘住,直至气温升高,炉火极旺时,方能小心地扯下来。

重叙往事,正如一位从事编辑工作的老师所言:苦难并不可怕,也不一定就是坏事,关键在于面对它时你是否能熬过去,因为一但熬过去了,它在人生漫长的历程里其实是一笔价值不菲的财富,尤其是对文学创作而言,更是如此。

每次提笔一触及黑河、大水这些字眼时,我就难以收笔,那刻骨的往事历历在目,令我无法尽叙、难以割舍。起身打开音响,轻轻放进一张名为"西藏"CD唱片,让那优美而略带忧伤的曲调,再次将心儿带到那空旷无垠的大草原上,带到弯弯曲曲的黑河之滨,尽情驰骋。